柿子树里有人魂

发布时间:2017-12-02 23:32:54????????????来源:运城日报????????????浏览次数:

晋西南这片黄土上,曾经有一大群厚道的伙计,那就是柿子树。

? ? ? 这方土地大多缺水,一棵柿树长成一揽粗,不知熬死了多少人,见证了多少年景。

? ? ? 在那些曾经的日子里,柿子树的记忆总显得沉甸甸,它好像是我童年生活的主角,成长的伴儿,故事的引子,或者飘逝的背影。我没有见过我的曾祖与高祖,我想地头那些柿子树肯定熟悉,我似乎是祖上交给柿子树的一个托付,他们沉默无语却有话说,是我生命里的一种宿命。每每望去,常常忆起,总觉得每棵树中都藏着一位遥远的先人的灵魂,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它身边,来了,去了;哭了,笑了。

? ? ? 春季,柿子树发了芽,不经意间就长出一树的叶子。端午前后,柿子花开了,开得不露声色,悄悄然、很隐身的样子。柿子花很没有花的样子,夹在浓密的叶子间,若不是那些淡黄色的花蕊,谁会知道她还会开花?

? ? ? 五月,树下落了一地四边形的花蕊,星星点点,风一吹,干枯成酱黑色,掺进土里,无形无踪,从来不会有人记起。但我记得,因为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祖母用红线线给我和姐姐穿过柿子花蕊的脖链链。某年某月的每一天,我在田间的一棵柿子树下,偶然看见过不知是哪位有心人用新鲜的柿子花蕊在地上摆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叫“香果”。我知道村里有个叫“香果”的女人,那年头,谁会那么用心地惦记一个人?也许只有那棵柿子树知道。

? ? ? 柿子从青绿色的麻钱大小,就开始被我和那些同龄娃们惦记着。每次田里割草,都会一棵树到一棵树地溜。在树下,我们躲日头,玩九方格;在树上,我们撒“天雨”,掏鸟窝窝。那个季节,偶尔会有落下后变软的青柿子,虽然不红,但吃起来已有了柿子味儿。于是,突发奇想,在地里刨个坑,摘一些青柿子埋进土里,上面插个狗尾巴草做记号,然后的几天里,心里好像总是装着一份隐私,睡觉前想起,念书时想起,漫长的五六天过后,常常伙同死党享用一番。

? ? ? 夏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夏至一过,暑天一烤,柿子在秋头总算透出一层暖色。绿里透黄,黄里掺绿,硬邦邦,涩巴巴,偶尔有红艳者,蒂根生虫,柿子变软,丹柿来也。

? ? ? 人常说柿子红了,其实柿子有好多种红法。初秋,柿子变成橘红色,表皮是一层石蜡状的浮光,捏起来依然很硬,那可吃不得的。祖父常说,“吃柿子拣软的”,那软柿子就是“丹柿子”。“丹柿子”的红又是另一种红,就像红灯笼,里面是亮了灯的那种红。

? ? ? 在乡间,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硬柿子不但不涩,吃起来清脆甜爽,那就是漤柿子,用温水,一夜间让涩柿子来个美丽转身。

? ? ? 土改以后,家里的庄稼地没了,但地里的柿子树大多还是自家的,算起来也十多棵。那些成百年的大树,颇有岁月感,很像祖父那样,总是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严肃,沉默中带着几分威严,但又不失慈爱。那些年的秋季,柿子搭了色,家里人就会提起那些与土地相依的树名来:“干草坪”树三棵,“西南地”树两棵,“东南斜”树四棵,“三十亩园”两棵。这些老家当像家里的一口人,祖父很熟悉,祖母记得清。因为清贫的日子离不了那些柿子,柿子不但可以换钱,也可以做醋。

? ? ? 祖母又开始一年一度地漤柿子。黄昏,锅灶点上柴火,把锅里水加热至不烫手,倒入新摘的硬柿子,利用泥土灶火的余温保持锅里水温恒久。两个时辰后,再添把穰柴,盖上盖子,忙活到半夜,第二天清晨,柿子就漤好了。农历三六九、二五八,十里八乡都有集会。一大早,祖父馍布袋一背,或挑着担子,或骑着洋马就上路了。在集会上卖了柿子,偶尔吃碗凉粉,再捎些家里需用的物件,回到家就如数把钱交给家里的小脚掌柜。

? ? ? 过了霜降,满院子堆放着柿子,祖父祖母那两双巧手便开始镟柿饼。一架柿饼车,一把柿饼刀,吱扭扭,咝咝咝,柿皮像红丝带一样在手边吐出。几天下来,柿皮挂满杆子,柿子摆满芦席。秋天的太阳红彤彤,过不了几天,满院子芦席上,柿饼由橘红变酱红,由酱红变黑红。那些年,晒柿饼和收柿饼可是忙苦了一家人。

? ? ? 立了冬,上了冻,柿饼在瓮里渐渐地敷上了一层白白的霜,那一瓮一瓮的柿饼上面压着一袋一袋粮食,娃们记在心里就是吃不到嘴里。腊月天,空了瓮,祖父讨了一个好价钱,卖了柿饼忙过年。那年月,肚子是空的,啥都好吃,一篮子的柿皮吃起来也是津津有味。那种像绳子一样的东西,一面橘红,一面透粉,干干的没有一丝水分,只有腹中空荡的童年才能嚼出其中的味道。

? ? ? 正月里,南厦八仙桌上又是柿饼又是枣,墙角还卧着一瓮泡柿子。村里的苦水泡出来的柿子咬一口满嘴酸甜,虽颜色不在,但味道独特。那凉甜的泡柿子水奇迹般变得甘冽,舀上一碗,端到墙根那暖暖的太阳下面,长饮一口,一半是冰雪,一半是火焰,那口感把如今那罐装饮料甩了好几条巷子。

柿子也可以酿醋。秋季里那些一筐又一筐的烂柿子放进大缸里压实了,发酵了,起沫了,发酸了,来年农历二月二,祖母恭恭敬敬地在大缸上点过一炉香,然后续些干净的凉水,等到石榴花开的时候,她会将发酵的柿子舀出一部分用手抓碎,倒在铺着干净麦秸的筐子里淋出酸酸的柿子醋。那柿子醋清澈透亮,颜色微红,饭桌上的萝卜白菜,一撮盐,几滴油,半碗柿子醋,吃了一辈又一辈。

? ? ? 1983年,地里的柿子红了一树又一树,某日拂晓,祖母在那个用了几辈子人的柿木案板前和面,一头低下,溘然长逝。

出殡的那天,漫坡的柿子像红霞一样灿烂,那火红的柿子挂满枝丫,一排排,一层层,在蓝天映衬下如油画般绚烂。那分明是凝固的星火,那分明是秋天的灯市,如红梅绽放,似瑶台天果,洋洋洒洒,漫无天际。

棺材缓缓地沉入黄土中,之后便是几十把铁锹霎时间扬起的黄色土烟,身后的唢呐在猛劲地吹,耳边的锣鼓在狠狠地响,长歌当哭,音容鲜活,那个深秋,心如泣血……

? ? ? 如今,那些“伙计”所剩无几,偶有幸存者,戚戚然如田间遗老,风烛残年。

? ? ? 一种树,一种精气神,一种道德仁风,有时候很喻世醒事,有时候很令人感恩,至于那些果果,不只是一种味觉的记忆,更关乎一种色彩与纯粹。? (李立欣)